朝华系列2-打字油印字体

所谓「油印字体」

近几年来，我一直致力于将旧时代的印刷风貌带回到如今的赛博世界中。特别是铅字时代的各种基本的字体，现基本已择优放出。这些字体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我十分开心，也很乐见其被应用在了各种场景之中。

但也有让我很不爽的事情，就是在某宝、某书等平台，冒出了一大堆盗卖这些字体的商家，其行为之无耻，我之前有专门发过笔记吐槽过。

而最令我恼火的是，他们在宣传介绍我这些字体时，很奇怪地、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一个词叫 ——「打字机字体」。

这令我非常之疑惑，WHY？谁告诉他们这是「打字机字体」的？？？我这明明全是铅字印刷的字体啊，我自己宣传的时候也一直强调是「铅字风味」，从没提到过什么「打字机」。可能「打字机」这种机械装置，自带复古文艺气息，所以他们觉得安在这种字体上很合适？？这不纯纯的指鹿为马、妥妥的张冠李戴、完全的混淆是非嘛。

当然，现代人确实也没什么机会，见到真正的「打字机打出来的印刷品」长什么样。更不知道铅字印刷的东西，和打字机打出来的东西有啥区别（大概也不在乎）。

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想要了解的人了解一下的。

一、什么是打字印刷

我们现代汉语常用词：打印，其实应该算是一个「缩写」，其全称就是「打字印刷」，更进一步说，在电脑打字普及之前，是「打字油印」。

所谓「油印」，是一种有别于铅字印刷的，更加灵活、临时、轻便的印刷方式。如果你想大批量印刷某个文件或者出书，但预算有限，不值得找印刷厂用铅字排版印刷的时候，就会用到这种印刷方式。

油印的优势主要在于技术与环境要求较低，且方便、快捷，在所有印刷术技术中所费人力、物力最小，所以在民国时期被广泛地应用于印刷公文、公函、会议记录、告示、广告、合同、履历等办公场景，在经济困难时期，也时常用于课本、内参资料等书籍的印刷。这种「轻印刷」技术，一直使用到了本世纪初，才被电脑打字印刷取代。至少我小学的时候，都还用过那种黑乎乎的，老师手写油印的试卷。

油印的操作很简单：先在专用的蜡纸上刻出文字，再把刻好的蜡纸附着在张紧的网框上制成蜡版；然后把蜡版压在纸上，用墨辊往返滚动施墨，就可以把刻出来的内容印到纸上，完成一次印刷。用同一块蜡版，就可以反复印刷出大量同样的内容的印刷品。

而又有两种方式能在蜡纸上刻出字来

• 用「钢针笔」直接手写刻字的做「誊写油印」。
• 用「中文打字机」来打蜡纸制版的，就是所谓的「打字油印」。

二、打字油印和铅字印刷的不同点

「打字油印」和「铅字印刷」具体有什么区别呢？

首先，是印出字迹的方式不一样：

• 「铅字印刷」是通过按压，在纸上印出字来。
• 「打字油印」是通过敲击，在纸上砸出字来。

（《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就很详细地讲述了中文打字机的原理，及其发明、发展的过程。大家有兴趣可以买来看看。）

出字方式不同导致了他们所选用的活字的材质不同：

• 「铅字印刷」用的是「铅活字」，易于铸造塑形，硬度要求不高。
• 「打字油印」用的是「合金活字」，要更坚固耐磨才能经受得住反复敲打。

这两方面因素导致了一个结果 ——他们选用的字体不同

「铅字印刷」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各种花哨的字体，

但打字机，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字体 —— 一种更容易砸出字迹的字体。

三、打字机用的什么字体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接触面积越小，压强越大，所以要想更好地砸出清晰的字迹，笔画越细，成功率越高。

比如西文打字机用的字体，就是符合这一特点的，虽然不同的打字机厂商会使用各自不同的字体，但设计思路最后都差不多，都采用了类似于等线体的细线条字体。

Typefaces created for typewriters were designed with the limitations of the machine in mind. Despite the variety of styles created, most typefaces shared certain features. To fulfill the monospace need of mechanical models, letters sometimes adopted different shapes from printing type: for instance, the ‘J’ with a large tail aligned with the baseline; the ‘W’ and ‘M’ with a shorter middle joint; or the ‘t’ with a long curved bottom ending. The ink spread caused by the transfer printing method demanded large countershapes and a generous x-height. It was also very difficult to print high-contrast characters and sharp outlines with transfer printing. In typewritten documents, the corners and joints between strokes took on a rounded and irregular appearance. This led designers to create rather monolinear designs to get a more predictable result.

——Typewriter/Typeface: The Legacy of the Writing Machine in Type Design

Written by María Ramos on July 12, 2016

而中文打字机使用的字体，同样选择了细线条字体

主要分为两种：

1、细明朝体

在民国及建国初期，中文打字机用的，都是一个根据秀英四号明朝体改造而来的细明朝体。

这款细明朝体的字形和结构明显和秀英四号明朝体有亲缘关系。但其竖笔画，要比原版秀四细了一圈，说明确实是为了适应其印刷的需要而专门改过的。这种细明朝体随着打字机从日本传入中国后，一直使用到建国初期，不管是引进的还是国产的打字机都用它，且一直只有一种字号（四号字）。直到 1948 年范氏中文打字机研究所才陆续根据这一套字扩展出小四号、五号两种小字模。

2、仿宋体

而大概在 60 年代之后，国内的中文打字机使用的字体突然全面转向了华丰真宋（就是现在的最常见的那种仿宋体）。

仿宋体，简直是天然为打字机而生的，它本来就是一种笔画纤细的字体，完全符合打字机字体的要求。但为啥突然全面取代了细明朝体，还不得而知。60 年代至少还有宋一体是能给打字机用的，但能见到的用例太少了，至少我能看到的印刷品中，仿宋体占了绝对多数。能买到的打字机活字实物，也几乎全是仿宋体。

而且也不知道是因还是果，我们现在政府、企业的正式公文，要求正文用仿宋体，可能就是从打字机时代的用字习惯延续下来的。

四、打字油印印刷品的其他特征

打字油印印刷品，除了字体笔画纤细外，还有一些其他特征，比如

• 西文字母等宽、
• 中文里偏好用全角数字和居中标点符号、
• 不会有字体和字号变化、
• 一行字很容易对不整齐，上下跳跃、
• 每一个字都上虚下实等等

这些都是因为打字机的机械物理属性造成，而现代又很难用电脑模拟出来的。特别是像「每一个字都上虚下实」这种效果，想在电脑上做出来得费好大的功夫，还不一定效果自然。

五、誊写油印字体

誊写油印相较打字油印，是更加方便、经济的印刷方式。不用购买昂贵的打字机与活字，只要能写出一手工整的好字，就能用钢针笔手刻制版了。

但这一手「好字」，和一般意义来说写的好字，是不太一样的。或者说，是需要一定的技巧的。

在蜡纸上刻写时，如果蜡质层没有被刻除，油墨则无法透过；如果蜡质层被清除得不彻底，则会导致印刷效果模糊；如果纸质层被刻穿，透过的油墨量则会过多，导致油墨晕散开弄脏纸张。用钢针笔刻制蜡版的过程与硬笔书写过程十分相似，但其刻写的难度要高于一般的硬笔书写。

在长期的实践中，誊写工人们发现了一个特别适合这种硬笔书写的、写出来又整齐美观的字体，这种完美的字体，叫做「仿宋体」

是的，又是仿宋体……

在誊写上，这种仿宋真是太合适了，学起来快，写起来舒服，印出来也好看，标准化高，所以普及得很快。特别是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手写仿宋字在敌后宣传材料的印刷中，得到了非常广泛的使用。

当然，比起打字机，誊写制版还是自由很多，虽然说都是在学写「仿宋」，但和一般意义的印刷仿宋还是有点区别，毕竟每个人的性格和手癖不一样，写出来的字不可能完全一样嘛。这五花八门的所谓「仿宋」中，不乏一些有独特个性的字体，其实挺都值得做成字库的。

而除了仿宋，不知道为什么，魏体字在油印中也是非常常见的。还有一些美术字、圆体字，简直是一片手写字体宝库。

六、字体发布

而这次，我一共搞了三个字体

朝华打字机

顾名思义，就是打字机用的细明朝体，西文与数字也力求完全还原打字机件的样子。除开打字机属性，就当作普通狗啃细明朝体用也行。

油茶馓子体

顾名思义（个鬼），就是手写油印字体，因为做完之后排版出来，看起来像油茶上摊开的馓子，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迫真 打字油印体

这个其实就是前面两个字体的杂交。（整个活 ）

在打字机时代，一个字盘能放的字个数是很有限的。如果要打一些比较生僻的字，就要更换备用字盘，但有时候人们懒得更换，或者备用字盘里也没有想要打的字，那就会就直接把那个字空着，等打完一页后用手写的方式补上那些字。

这个字体就是模仿的那个状态，常用的字是打字机明朝，不常用的字则是油茶馓子体，主打的就是一个逼真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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